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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5, 2009
花落知多少
——金融海啸初探 华山于丹麦
2008年9月15日,已有158年历史的雷曼兄弟公司宣布破产,由美洲银行收购,把始于2007年的世界金融风暴推向顶峰,从此金融危机这话题就被全世界媒体炒得沸沸扬扬,而危机所到之处,一片风声鹤唳,触目惊心。商店关门,工厂倒闭,银行破产,工人失业,股市下泻,楼价滑落等现象比比皆是,危机的影响,触及世界上每一个人。
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认定,这是一场百年一遇的危机。
2008年诺贝尔经济学得主Kropman预言:这场危机的影响起码十年,而且可能还会有第二波。
美国布什总统立即提议国会批准一项7000亿美元的救助计划。
欧洲共同体宣布了一项为1300亿欧元的救助计划。
中国政府也宣布启动一项4000亿人民币的投资计划,以鼓动内需。
G20马上开会商讨对策,世界开始寄望于中国。
有人把这次危机归罪于中国对美出超,有人归罪于美联储长期以来维持的低基准利率(由2001年以来,1%左右)。其实,中国对美贸易顺差只有每年几千亿美元,以这次危机的8.5万亿的力度简直不成比例,而格林斯潘的低利率政策,从来未引至通涨(至多3.5%),因此上述两项指责,不能成立,须然它也起了一点使危机深化的效果。
人类自从十九世纪末至今,经历了无数次危机,通常每八、九年都有一次。最大一次危机叫大萧条(The grand depression),由1929年10月24日股市崩溃引至。这次危机的主要原因是生产过剩,消费不足,造成了25%的失业率,损失2000亿美元,延长至1941年的大衰退,与这次危机的力度(8.5万亿,对比:美国立国以来的各项大开支,包括越战的总和为8.3万亿)简直小巫见大巫。人类也经历了1973年因油价暴升而引至的73—74年股市崩溃。此外,局部危机可见于:八十年代终止日本经济奇迹的大衰退,欧共体叫做黑色星期三的外汇机制危机,80年代初南美国家的债务危机,90年代初俄国和墨西哥的支付危机,1997—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等。而与这次危机相似的是泰国的货币危机。这次危机因泰人超前消费引至泰铢贬值,又被国际金融炒家索罗斯出击而损失了千亿美元。泰国大企业家,大银行家(多是高官亲属)与泰国政要勾结,造成政府不能不救的局面,以今次危机之华尔街和美国政府的联合,非常相似。说白了,这次危机是因美国人的超前消费引起的,而直接原因是次贷放款出现了大问题。
危机始于2007年尾,首先是冰岛几间大银行因无力偿还借款而宣布破产,几乎引至政府倒台,一间名叫Northern Rock的中型英国银行在2007年9月被济提而要由英国银行出面担保并将其收购,2007—2008年美国100多间按揭银行破产,2008年美国第五大投资银行贝尔斯登(Bear Stearns)因破产而被摩根大通(J.P.Morgen)以2.4亿美元收购,继而雷曼兄弟公司,美林证券,两房(简称Fannie Mae和Freddie Mac)和最大保险公司AIG或破产,或由政府收购。其间,美国三大汽车公司财政出现大问题,通用汽车公司被政府接管。德国的欧宝汽车宣布破产,中国及日本,韩国,泰国等对美出口国家的工厂,企业很多面临减产,滞销,倒闭。美元下滑近15%。令人心惊胆震的是危机的力度与速度。这次危机使美国人在一年内财富减少了25%,失业率达到16%,GDP增长下滑6%。德国增长减速14.4%,日本15.2%,英国7.4%,欧元区21.5%,至2009年3月阿拉伯国家损失三万亿美元收入。2007年3月,贝尔斯登市值200亿美元,2008年3月初为80亿,一个星期后跌到34亿,被收购时为2.4亿美元,等于白送。
要了解此次危机的真正原因,必须了解美国金融系统的结构和运作:
美国的金融系统,从其所控资产方面来看,有如一个倒置的金字塔。下层由数千间中小型商业银行组成,这些商业银行是真正的银行,亦即以收受存款和发放贷款为职能,受银行法管制的银行,控制近十万亿贷款。上层由五、六间大的投资银行亦即Morgan Stanley摩根士丹利,Goldman Sachs高盛,J.P.Morgan摩根大通,Lehman Brothers雷曼兄弟公司,Bear Stearns贝尔斯登,Merrill Lynch美林证券,三几间对冲基金(一共控制4万亿贷款,其中对冲基金1.8万亿)和名叫房地美和房利美的俗称两房的两间半官方机构组成。这些投资银行的规模大到美国政府不敢让其破产而不救的地步,并且不受银行法管制,人称不是银行的银行。同时这些银行与美国政府关系千丝万缕,通常,美国的财长大都来自高盛公司,比如财长鲍尔森及其前任。财长罗伯特.鲁宾,离任后又回到花旗银行任主席。格林斯潘现今又是太平洋发展基金的主席。他们像管理公司一样管理国家,唯利是图,难免不出大问题。于是,监管失控或根本放任这些银行去造假帐,去制造连这些官员都不懂的所谓金融衍生产品,来谋取暴利。与金融系统密切相关的是评级机构和保险公司,比如AIG等都与投资银行合作,一方推出产品,一方受保,第三方在中间作合格评估,政府又作为交易的最终付款人,多烂的帐,美联储都会印美钞来收购。于是,美国巨大的信用系统运作起来:商业银行发放次级贷款给信用不足或有信用前科的人,所谓次贷放款(Subprimo Mortgage Lending),然后以抵押为基础发行债券(Securities),把债券转售给两房,收回借款,两房把这些债券按照风险程度和喜好类别(如利息增值型或借款增值型),重新包装,给与一个新名称,比如SIV(Structured Investment Vehicle)等,放进市场(不是股市),由各个投资银行和对冲基金(Hedge Funds)去倒买倒卖,把原值15万亿美元的信用贷款(其中次贷占10%)炒成683万亿的大泡沫。而支持这个泡沫的资金来源则是美联储1%利率的平价借款,对冲基金在世界各地出击赚回来的钱,各个退休基金,工会,大学的公积金,甚至政府部门的存款,向新兴国家借来的钱,以及好炒成风的很多美国民众的毕生积蓄。贷借关系的另一方是美国的借款人。这些人,大都是穷人,新移民,他们都想尽早实现做业主的美国梦,于是,多苛刻的条件都会接受。通常,银行会给这批人开出比正常贷款风险大出很多的条件,比如利率或借款按一个由银行指定的,与物价指数挂钩的指数来浮动的合约,或初十年只付利息,后十年连本连利都付的合约。这样借款人的负担会因通涨而越来越重,最终只有断供(1990年借款人付款占收入的77%,2003年为127%)。不过,这些借款人其实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他们着眼的是房价的不断上涨(从2003—2006,房楼涨了二倍多,平均每天500美元),以及一旦出问题,付出的成本也只是首付和若干年的,比租住贵了些少的付款而矣。不幸的是2001年以来一直有增长的美国经济,到2007—2008年开始低迷,造成很多人失业。这无疑对穷人来说是雪上加霜,更加负担不起。2003—2005年银行又大量发放次级贷款,到2007年正好是还债高峰期,很多人要把克林顿时代买下的房产断供掉了,而持有securities 的投资银行就血本无归了。
如果说商业银行要对因怕触犯歧视法而不对借款人进行筛选而造成以后断供的后果负有责任,那么美国政府奉行的房屋政策也是促使危机发生的重要因素。1977年,卡特总统签署了“社区再投资法”,强令银行向低收入家庭提供贷款,而不论民主党或共和党都讨好老百姓,都扬言要建立一个“伟大社会”,即“居者有其屋的业主社会”,每三、五年都修改法律,以降低买房的门槛,以至到布什时代,只要出得起3%房价者,都可成为业主,而且即使断供,还有权继续租住。美国政府为了实现这一雄愿成立了两间有政府背景的机构:房利美,即全国按揭联会(Federal National Mortgage Association)和房地美,即联邦家庭按揭公司(Fedeeal Home Loan Mortgage Corporation)。这两间公司的职能是分担商业银行的风险,收购商业银行的债券,进行重新包装后推出市场或把坏帐转卖给美联储。因为两房的半官方背景,美国政府会优先救助,所以这次危机,美国政府就接管了两房。
这次危机,不止美国经济和社会收到冲击,消费信贷收紧,美国物业总值从2003年的13万亿下降到2006年的8.8万亿,而且也严重影响了世界各国,主要是和美元挂钩的国家如香港、台湾等和持有美元国债和股票的国家,因美元贬值而受损害(比如中国就有1.1万亿美元国债券和6000亿两房股票),以及和美国有密切经济关系的国家,比如欧洲和日本。金融经济不发达的亚洲国家,则影响不大。有专家认为中国将是这次危机的唯一赢家,因为中国对美顺差缓和了国内产能过剩的危机,而且还保持了7.9%的增长。
对于这次危机,美国政府的反应也相当快速,7000亿救助计划之后,奥巴马政府又推出7870亿美元新救助计划,美国政府三次救助AIG,二次救助花旗银行,美洲银行等实际上已用了6千多亿。专家指出,用美国纳税人的钱去救助“富豪俱乐部”只能使美国金融业不再和以往那样,跌倒后再站起来。实际上,政府的干预,只使金融业,以至国力,和半世纪前的英国一样,日益衰败。美国政府,此外,也出台一些补救方法,比如限制华尔街老总的年薪在80万美元以下,要求参与救助计划的银行进行改组成规模中等的商业银行继续运行,要求投资银行和对冲基金加大准备金并受银行法监管,把金融衍生产品债券投入股市以增加透明度,继续鼓励美国人去置业,凡年尾前买楼者都有8000美元补贴,和鼓励内需,给换汽车人士以4500美元的补贴,同时维持低基本利率以催生股市,楼市,投资,又增加国债券拍卖(2009年3.25万亿美元)以补财政开支。不过,政府的债务已到危险程度,占GDP的71%。
危机爆发一年来,世界经济在大震动之后,开始稳定下来。2009年8月美联储主席宣布,美国经济处在复苏边缘,日本,德国,法国都宣布了低于1%的增长,中国2009年将维持8.1%的增长(IMF预测),实际上第二季度增长7.9%。因为美国等现时的经济结构已属财富型经济,而不再是生产型经济,亦即是生产剩余的增长而不是为生存必需的消费增长了,因此受到的冲击也较为容易克服过来,衰退的程度,可能比1981、1982年还少一些。但专家们也指出,克服危机主要不是救助一些大银行,大企业,而要靠振兴中、小企业来实现真正的复苏和预防即将在三、五年之内出现的二次危机。
这次危机给我们的启迪是:
一,信心问题:支撑信用贷款以及美国经济的支柱,是人们对美国经济和信用,金融系统的信心,一旦信心失却,危机随时可能发生。这正是这件事情最可怕的地方。贝尔斯登之所以在48小时之内迅速崩盘,并不是它真的需要崩盘,而仅仅是因为人们怀疑它可能要崩盘,而快速提走了1400多亿现款,使它坍塌。9-11事件正是世人对美国经济失去信心的开始,之后就发生高科技股的崩盘,然后是此次危机。于是,重新获取信心,正是美国政府和企业的新课题。
二,美国金融结构问题:美国的金融体系的这种以几间大投资银行垄断美国信用系统的格局,造就了“大到不能倒,大到政府不能让其破产”的局面,正是此次危机的根本原因。要健全这个系统,世界货币基金给出的药方是:实行90年代初,俄国普京政府进行的休克疗法,打倒寡头金融,亦即接管那些银行之后,美国政府要将这些银行切割成小块出售,然后对这些新银行进行有效监管,切割华尔街与美国政府的暧昧关系。
三,重新定位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的资格:在Bretonhood协议于1972年破裂后,美国不再承诺美元兑换黄金,但世界各国还是用美元作为储存货币,是因为信任美国政府是个负责任的政府,而美联储则利用印制美钞的权利而无限度印制美钞,使保有美元现金和国债的国家因美元贬值而蒙受损失,并为美国人超前消费买单。鉴于此,中国及金砖五国正在向国际货币基金提议用该基金的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s),一种与美元有对等含金量的记帐货币,作为新的世界货币。此举,正是向美元及有权印制美钞的美国政府提出的挑战。这将是一场艰巨的较量,不止要时间,还需要大量金钱,不过是一劳永逸的方法,它将会因中国在这场危机之后成为世界经济活动中心,而终会成为现实。
姐妹篇:“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世界金融海啸格局下之中国经济。
八月 31, 2009
情结 – 華山
一 中华情结
散居世界各地的校友,和别的海外中国人一样,对于自己的祖国,或深或浅都怀有一种不易松懈的心结——中华情结。他们身在异邦,心怀祖国,时刻关注、支持和拥护一切有关中国的事物。即使已加入了外国籍,他们照样深情地,也苦苦地爱着自己的祖国,老想为国家做点什么,比如弘扬中华文化,摇旗,呐喊等。这情结,有点像游子之于故乡,矛盾,也有点像过埠新娘之于外家,一厢情愿,一往情深。游子夜夜“举目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时故乡就在呎吋,却也不回去看看,也许是在等待衣锦荣归那一天,也许是无面见江东父老。有时游子也真的回去了,却又因已不再适合家乡的环境,而又无奈地再一次离去。总之,思念归思念,回是不会回去了。至于过埠新娘,外嫁是外嫁了,牵肠挂肚的,也还是外家的事。后来过埠新娘被告知:“你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安心做你的外国人罢!”,心都伤透了,又老是纳闷:外家何以老想把自己往外推?之后也还是照样牵挂。而祖国之于我们这班人,始终是个遥远的梦。你见到的全是一些象征祖国的东西:国内老师,使馆,人民画报……祖国的土地,你永远不能踏足(至少在78年之前)。你好像一个买不到票而被迫听现场广播的球迷,心绪老是随着解说员的声音起伏,你始终不见真的球赛。你偶尔会回国去探亲旅行,有点走马看花的感觉,平时就从CCTV4那里去获得有关祖国的印象,也还是和以往一样,有点皮毛。你永远不会真的了解自己的祖国。除了几个统计数字之外,你所知无多。我们为祖国的每一项成就感到欢欣鼓舞,我们更为祖国近年来的繁荣昌盛感到自豪,同时也为这其中没有自己的一份贡献而惭愧,更为自己的离去而内疚。这情结,在我们懂事起形成,后来逐渐加深,一直到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它其实是我们对一种文化,一个国家的认同,向往和自豪感。归根结底,它的深浅,取决于你受到中华文化的熏陶,以及你与祖国的联系有多深,而不取决于你身体中有多少中华血统成分,你或者你的先人去外国有多久,你走得多远,或者你是否已加入外国籍。所谓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无所不包,无所不在,有精华,也有糟粕,它的主要内容是儒、佛家的一些伦理,道德观念,而这些观念,因中国历代都重文轻理,而有点缺乏逻辑。于是,在外国人的眼中,中国人都比较缺乏理智与克制,而外国政府和人民对于在他们国土上的中国人的活动,态度因时,因地,因人而异,它可以是欢迎和肯定,比如美国对宋祖英的礼遇,对几位华人部长的任命;可以是允许或默许,比如对民运人士,法轮功人士在美的反华活动;可以是取缔或有计划取缔,比如东南亚各国政府对华人共产革命的镇压,朝鲜去年之关闭最后七所华文中学等等,不一而足,视乎与中国的关系以及中国人的法律地位。偏偏,我们这班人的法律地位是世界上最复杂也最尴尬的一群。解放前,我们是真正的华侨,你有事,领事馆出面保护你。解放后,表面上,我们是华侨,至少河内,海防的中国人是华侨,其他地方算作越南人。你出国比赛,拿的是越南护照,你有幸回国探亲,拿的又是中国护照。在越南机关,学校中,你算是半个越南人,与资产阶级,地主阶级出身的越南人一样被当成专家使用。在党团组织中,你是华侨,被排除在领导班子之外。选派出国留学时,你表面上是越南人,实在是华侨,体检你有份,真派遣时你无份。排华时,当你成华侨赶出去,回到中国农场,你又是印支难民。后来,我们图个来去方便,加入了外国国籍,不想又因此“不方便”做中国人了。近年来,我们又多了一个非正式身份:爱国越侨(越南人何其聪明!),总之,我们作为一群“不中,不越,不西”,“半中,半越,半西”,“时中,时越,时西”的特种中国人,活过了一辈子,却始终不明自己是什么人。这也就是我们此生的悲哀了。不过,在外国人的心中,或在我们自己的心中,我们始终是中国人。
中华情结,铸造了我们灵魂的原型和底色。
二 越南情结
如果说,中国之于我们是神圣的,却是虚幻的,那么越南之于我们是亲密的,却又具体的。如果只说,越南是我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其实也只说对了一半。我们的先人三百多年前,亦即明末清初时就已开始在这里安家(笔者家族来越计有十五代人)。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和京族人通婚,参与本地的政治,经济活动,多数人渐渐被同化成为越南人,有人甚至贵为阮朝的尚书。另一部分不甘同化,仍保存中国人的身份。到上世纪初,华侨已掌握了越南的经济命脉,垄断了百货,布匹,土产,大米,中药的出入口业,在河内,海防市中心地区,华侨商店林立,可以媲美世界上任何华埠。经过几百年的经营,可以说,越南的华人社区,其实就是我们的家园了。对于我们这班土生土长的人,越南其实就是我们的故乡,即使我们从来不承认这事实。毕竟,我们吃着越南的大米长大,我们人生的很多个第一次都发生在这里,以至我们发梦时,也只有梦见越南的景物,人事,纵使我们已在西方住下了三十年。我们在这块土地上植下的根已经太深了,以至不是被驱赶,我们是不会离去的。即使已经离开越南多年,我们的越南记忆和越南关系仍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结——越南情结。有人说,我们对越南是“又爱又恨,爱恨交加”,我却以为“爱中有恨,爱比恨多”,如果我们将三百多年的安居乐业与那场排华相比,何况我们又因祸得福呢。那件不幸的事,为什么会发生,我们至今还不清楚,那就让历史去做结论罢。我们真诚希望中越两国永远友好下去,为了我们祖国和越南和平崛起所需要的和平环境,也为我们还留下的亲友,更为使我们再也不要做出什么痛苦的抉择。我们这里有一位广宁籍的校友,中越战争时,做了逃兵,他过不了越南情结这一关。珍藏网上有一位聪明的网友用“养父续弦”来比喻这件事,我以为十分贴切,它让人一眼明了这件事责任属谁,使人看了心理上平衡多了。
如果说,我们通过熏陶与自我熏陶承传了中华文化,那么我们接受越南文化的影响,主要是通过潜移默化这途径。我们不多懂得越南的文学、历史、地理,考完试后大都忘得精光,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与越南人打成一片,在不自觉中接受了他们的许多特性,比如精灵,圆滑,勤俭,浪漫,幽默,重感情或者善变,健忘,小聪明,自私等。我们都爱吃越南菜,讲越南话,唱越南歌,这些东西伴随着我们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越南情结并不像中华情结那样,使你激昂,而是一种比较微妙,比较深沉的感情,平时,它好像一种淡淡的乡愁,而会在一些特别的时刻表露出来。我见过一位老校友,离开越南已近五十年,在弥留之际,用纯真越语不停呢喃:“把我送回行帆街!”。这是一个老华侨最后,也是发自内心的愿望,可见越南在某些人的心中,是何等的深重。
越南情结在我们灵魂的底色上加上一层带有浓烈人情味的釉。
三 共产主义情结
我们从青少年时代起,就在新社会里生活。我们曾经梦想把青春献给共产主义事业。虽然七十多年的实践证明了这只是一个乌托邦,但我们必须承认在经过几近三十年的熏陶后,我们也接受了很多共产主义的理念,比如:唯物论,无神论,阶级论,阶级专政,集体主义,服从组织,把一切献给党,雷锋精神,戒骄戒躁,批评与自我批评,光荣属于党等等。这些理念便成为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是非标准以及价值取向了。于是,我们的思想难免有点偏激与左倾。我们用这些理念去生活,观察世界,判断事物好坏。而这些理念几十年来没有多大变化。于是,共产主义理想也就成为我们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结了。
共产主义情结在我们灵魂的底色上又涂上一层粉红色的釉。
后来我们又在西方世界生活了三十年,又接受了一些新理念比如人权,环保,法律意识,民主,个人自由,慈善,公益,志愿服务等等,也接受了一些港台文化,生活习惯比如饮茶,打麻将,看电视剧集等。不过,这些新理念也未能改变我们原有的,跟随了我们几十年的旧观念,我们至今也还是三十年前的我们。
中华情结主要决定我们的行为模式,越南情结影响我们的生活模式,而共产主义情结则主导我们的思维模式。每一种情结的强弱,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正是这三种情结铸造了我们的灵魂。我们因此与别的海外中国人不同,与我们的上一代不同,也与我们的下一代不同,更与西方人不同。
我们其实是“半个中国人,四份之一个越南人,以及四份之一个共产主义者”,希望这个戏言能刻划出一个真实的我们。
八月 31, 2009
平实与公允 – 華山
“我们”与“情结”刊出之后,得到广大校友的好评,笔者感到十分欣慰。镇海校友的评论说我已经“把看到的,平实的告诉世人”,果真的如此,我算是把自己的心愿完成了大半。我更渴望的是,能够做到公允。举个例子,人类一直到五百年前,还以为“太阳从东方升起”(平实,只告诉别人事实),直到有一个人告诉世人“太阳不是从东方升起”而是“由于地球由西向东自转,所以看到静止的太阳似乎是从东方升起”(公允,把事物的本质,亦即真实,告诉世人)。“我们”和“情结”是回忆文章,故无法做到公允,只好用此后记补上。
笔者写“我们”与“情结”的目的是想为我们这一代人“立此存照”亦即把我们这班人的遭遇记录下来,并不想赞美谁,批评谁。这两篇文章的中心思想还是那句话“我们仍然是三十年前的我们”。“我们”的启迪应该是“我们要融入社会,我们要‘充电’”;“情结”给人们的启迪是“不要再保留原来的情结,要建立新的情结”。
写中华情结之前,笔者看了无数篇关于中华文化及中国侨务政策的文章,其中印象深刻的是电影“河殇”。作者通过画面,告诉观众一件事实:古代的四大文明,全都在历史的长河中被人类新的文明所淹没。因此有悠长历史传统的民族,在某种意义上,也等于是背上了历史的包袱,严重地影响了他们的发展。没有传统的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移民国家,发展得最快,讲求传统的欧洲人相对发展得慢,不固守传统的日本、韩国、新加坡又比固守传统的中国、印度、巴西、希腊发展得快得多。因此,对中华文明的正确态度应该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观点,近百年来,无不得到有识之士如陈独秀、鲁迅、胡适、蔡元培等或近年来的王蒙、李泽厚等的认同和弘扬。必须承认我们近二千年来,没有为这世界的文明添加什么,我们甚至在几百年来没出过什么大思想家,大哲学家,没有出过足以让我们中国人引以为荣的科学发明,没有一本足以放上桌面的文学作品,我们老是无知地搬出四大发明来自我陶醉。这不是鲁迅笔下孔乙己的那句话“我们祖上也曾风光过”的“阿Q”精神吗?
在研究中国的华务政策时,苦于没有正式资料,只好从领导人的话言中,读出其弦外之音。我们都知道,中国政府一贯主张我们华侨,尤其是东南亚国家的华侨,加入侨居国国籍。其背后的长远战略应该是:好好地融入当地社会,以取得更大的生存空间,在有能力时,再报效祖国,比如美国的李政道,香港的李嘉诚等。只有这个假设能解释我们奇特的身份,和解释“外家何以老是把我们往外推?”这句话。笔者后来从一位好友处证实,他曾经看过邓小平先生接见港澳和海外华人代表时说过“我相信他们的赤子之心,他们始终会报效祖国的”。
写中华情结,笔者最终目的是要告诉读者:“我们不要空谈爱国”,“我们身在异邦,受尽歧视,因而不适宜过分张扬”。
写越南情结时,我多次重读诺贝尔文学奖1935年得主赛珍珠(Pearl Buck)的“我的中国记忆”,目的是看一看大文豪怎样写她的“故土回望”。同样是土生土长(她生长于中国北方农村),同样受苦受难,受歧视,同样是在长大了之后才无奈地离去(她回美国去照顾她的低能儿子),她却老是怀念曾经呵护过她的大叔,大婶们,以至在她的回忆里,全然没有恨,只有温暖的爱的回味。人家的胸怀、度量,我们应该借鉴。这段文字里,笔者想告诉你的,其实只是:不要挑起民族仇恨。笔者也用了很多时间,阅读了有关黎筍先生的大量资料,其中有他自己的作品,也有其他人,尤其是他的儿女们的回忆文章,以得到关于他的比较客观的印象,发现他并不像个别校友指责的“亲苏反华”(越南国内主要指责他应对越南战后经济困难负责),而是相对地独立自主。例如:解放战役打响之前,他去了一趟莫斯科和北京,目的是寻求兄弟国家的支持,不过,苏中两国高层均反对武力解放南方,吵了一大场之后,他决定自己打这场战。其实,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我们是不能从他是否“亲华”或“反华”,更不能以他的私人生活作为评定他的历史地位的标准的。为了研究越战,我也看了很多文章,其中印象深刻的是原副总统阮高其在河内答记者问。他说过“越战,现在看来,其实是一场兄弟相残的代理人战争而矣”!这认定,何其清楚!这与我们一直以为的“正义,伟大”相去甚远。这论点,就登在越南的正式报刊上,不是笔者原创。笔者也参阅了不少对中越战争的正义性提出质疑的文章和电视报导,观点正在修正中。关于领土争执,我以为邓小平先生的“对钓渔台岛问题答记者问”很有启发性。他说“让我们的下一代去解决罢”,其间所含的战略衡量,证明他的眼光比一般人深远。于是,几个小岛的问题,我们应该相信中央的智慧,不是我们升斗市民呐喊几声可以解决的事。
写共产主义情结,想说的是:“不要再偏激和左倾”尤其在我们看待国际政治问题时的立场上,我们或是和以往受到的宣传那样“妖魔化”了外国政客,他们全都“面目可憎”或是一厢情愿地希望他们对中国友好。其实,铁娘子也好,老头子也好,西部牛仔也好,肥佬也好,矮佬也好,铁面总书记也好,他们全都要演好自己的角色,都要以自己国家利益为至上,不能处处对你表示友好。有机会,看一看戈尔巴乔夫,赫鲁晓夫,基辛格,克林顿的回忆录,你会对他们更为了解,不会动不动就“伤了民族感情”。
笔者写过“每种情结,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因此切勿以自己为基准去对号入座,或对别人的情结说三道四,更不要冠以“灰色”的帽子。我们从灰色,如果我不想说是从黑暗走向光明,回望那些日子,无论怎样也不会望出一个“光明心态”来,不是吗?当年共产党人回望中华民族的历史时,如果也“阳光心态”,他们是不会去搞革命的,不是吗?因此评论文章,也贵在平实,更贵在公允。